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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碑惊艳五老原(傅晋宏)

发布时间:2026-07-21 16:58 信息来源: 永济新闻 【字体:大 中 小】 打印本页

  中条山上,叠巘清嘉。苍龙谷前,胜迹犹存。

  在山西省永济市城东街道南郭村的西南,有座药王庙,又称“孙真人庙”。两年前,雪花山至王官峪的沿山公路一开通,道路北侧就竖起了醒目的“孙继业墓”(应为孙继邺)标示牌。从此隐秘深闺的药王庙就再也包不住了,引起过往行人的极大关注。

  南郭药王庙坐西朝东,门前两棵巨树,高耸入云。每年正月二十前夕,这里都有传统庙会,旌旗拥导,香火鼎盛,箫鼓年年拜药王。那几日,院内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香烟缭绕,磬声叮当,祈求生活安宁,无难无灾。南郭药王庙与清华扁鹊庙、韩阳祁家华佗庙一样,性质相同,构成永济三大药王庙会。一县之内,中条北麓,从东到西,三大庙会同时绽放,让人目不暇接,烟火气浓郁,成为元宵节后永济的第一道民俗大餐。

  2025年的南郭村酬神演出,尤其好戏连台,达到历年之巅峰。笔者身临其境,目睹了那令人振奋的精彩场面:有本村的传统锣鼓表演,有邀请外地团队的舞狮舞龙,有临猗眉户剧团的三天演出,夜晚还有罕见的焰火燃放,把现场气氛推上了最高潮。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盛开,花瓣如雨般纷纷坠落,仿佛触手可及,又似一场浪漫的流星雨洒向人间。小小山村,人头攒动,陶醉了,沸腾了,真是“万众瞩目南郭村”。这是山村的高光时刻。

  然而越是光鲜,越是出众,人们的疑惑也愈加强烈,愈想揭开孙氏家族那扑朔迷离的神秘面纱。孙继邺为何人?孙真人到底是谁?是唐代药王孙思邈吗?特别是那神道碑,真是赵孟頫所书吗……

  药王庙南的30余米处,有亭翼然。亭内矗一巨碑,碑阳为《宋端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骑都尉乐安郡开国侯孙继邺墓神道碑》。碑阴为《中条孙氏先茔碑铭并序》,因碑阴文为元代书法家赵孟頫所书,人们俗称其“赵孟頫书法碑”或“赵书孙公碑”。该碑两面均有内容,碑文稠密,信息丰富,人物众多,碑又有新旧之分,涉及故事跨朝越代,稍不留意就会搞错。

  根据碑文,原碑立于宋皇祐五年(1053年)十月。作为长子,银青光禄大夫(从三品)孙宗旦,为纪念其父孙继邺而立。元大德七年(1303年)毁于大地震。今碑为元至大三年(1310年)九月,即震后七年,孙继邺的十世孙孙履道(孙真人)重立。新旧两碑中间隔了一个朝代(金代),相隔257年。碑为青石质,呈长方形,碑身高2.63米,宽1米,厚0.41米,连同螭首龟趺,通高5.36米,可以说硕大无朋。

  先说碑阳。碑阳为孙继邺神道碑铭并序,2300余字,记述孙氏先祖、北宋名将孙继邺一生转战南北的英勇事迹。这部分内容,有原碑和重立碑之分。原碑,撰文者为宋仁宗时翰林院学士孙抃,书丹者为当时的书法家宋纯,立碑人为孙宗旦等兄弟五人,子为父立碑,属于宋事,宋文,宋书,宋立。但如前所说,原碑毁于地震。幸好是名家撰文,完整碑文得以保留。后碑虽重立,但撰文者未变,即孙抃。内容也未变。当然,书写者发生了变化,为元翰林院待制河东刘致书丹。立碑人自然有变,为孙履道,即孙继邺的十世孙。我们面前的重立碑,属宋事,宋文,元书,元立。

  再说碑阴。碑阴不存在初立与重立之分,容易理解,为《中条孙氏先茔碑铭并序》,是对重立碑阳的补充说明,1800余字,由元翰林院待制河东刘致撰文,翰林侍读学士、中顺大夫、知制诰同修国史吴兴赵孟頫书丹,畅师文篆额。碑文记述了撰文原因、撰者与孙履道的交情,孙氏先祖迁徙中条北原五老峰下,以及地震造成原碑损坏等史实,所涉内容跨度大。这面内容,属宋元之事,加元文,元书,元立。特别值得提醒的是,元代刘致,既是碑阳的书丹者,又是碑阴的撰文者。所以,碑阳碑阴存在某种穿插。

  北宋的孙继邺和元代的孙履道,朝代不一,但都是彪炳史册的风云人物。

  孙继邺(978-1037),字元嗣,宋河东人。祖籍金陵(今南京)人。据志书记载,继邺好武,初任岑阳酒税监,曾参与讨伐陈进之役和城洛门之役。历官端州(今广东肇庆)刺史兼御史大夫骑都尉、秦州寨总和阁门祗侯。由于他喜好兵法,足智多谋,战功赫赫,被宋帝御封为“乐安郡开国侯”,赐翊卫功臣。历史上有“万户侯”的说法,孙继邺的食邑为一千八百户,是个千户侯。按照2026开年大剧《太平年》,宋编《百家姓》的前四姓“赵钱孙李”,赵为国姓排第一,吴越钱氏因“纳土归宋”排第二,那么,孙姓排三难道是因为孙家忠勇无比护国有功吗?景祐四年(1037)乐安侯病逝,享年五十九岁。当年冬,灵柩归葬中条山北五老原,虞乡县城西10里,今南郭村之祖茔。 范仲淹生前被封为汝南郡开国公,司马光曾被封为河内郡开国公,体现了国家对他们贡献的认可。

  孙履道(?—1326),字大方,号天游,元河东人。宋刺史孙继邺的十世孙,因受宋浩荡皇恩,崖山之役后,元帝三诏,坚辞不就,淡泊利禄,不为良相为良医,悬壶济世,以疗民瘐。因医术绝伦,歧黄济人,民咸戴之,被后人冠以“药王”。泰定元年(1324年),曾任全真教第十六任掌教,驻北京白云观,后返回故里,被泰定帝赐号“虚白文逸真人”。因在民间影响巨大,被尊为“孙真人”。“真人”是对修行得道者的尊称,类似于儒学中的“圣人”,佛教中的“大师”。南郭村的“药王庙”,其实是孙真人祠,原名“虚白文逸庙”。庙后有冢。冢前立有“元孙真人墓”碑一通,蒲坂进士贾濬(jùn)康熙十年题写。清《永济县志》中有贾濬之名,顺治四年进士及第,官至兵部武选司主事。

  纵观两位孙氏巨公,孙继邺的贡献是战功,是位杀敌英雄;孙履道的贡献则有三重,道教地位、精通医学和民族气节。一武一文,一宋一元。从直观来看,是赵孟頫的字和孙真人的药,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共鸣,旺盛了南郭村的人气。

  在研究赵书孙公碑过程中,发现社会流传和景区展示的信息,囿于研究视域,存在诸多谬误和疑点,需要仔细厘清,以免以讹传讹。

  其一,立碑人。有文章说孙继邺的十一世孙孙宗旦为先祖和父亲立碑,表面来看有道理,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。笔者也曾受此观点影响,不求甚解,人云亦云,如今深以为憾。这里再次申明:原立碑人是孙宗旦,没问题!重立碑人是孙履道。孙宗旦不是孙履道之子,而是孙继邺的儿子,即孙履道的九世祖。他也不可能为后代树碑立传。造成上述误解的原因,是把孙宗旦当成了孙履道的儿子。为何会出现此误会呢?通常都是晚辈为长辈立碑,由此推断,孙履道碑就应该是孙履道的下一代立,于是也就有了十一世的说法,导致一错百错。碑阴系孙履道为先祖重新立碑的“记事碑”,而非对孙履道盖棺论定的“神道碑”。同时,碑阳末尾虽有“泰定虚白文逸真人十世孙”,却未注明重立,也为重立提供了想象空间。

  其二,地震朝代。有文章说,原碑毁于金代地震,阅读孙履道碑文,明明大德七年(1303年)的河东大地震,发生在元代,怎么就成了金代了呢?这次地震,史料碑刻多有记载,是很容易查到的。

  其三,孙继邺卒年。药王庙后《孙真人生平概要》中称“孙继邺卒于宋皇祐四年(1052年)”,这是不正确的,应为宋景祐四年(1037年)。景祐四年(1037年)卒,皇祐五年(1053年)立神道碑。二者相差17年。景祐、皇祐,虽都是北宋第四帝仁宗的年号,且写法极相似,但是有很大区别的:景祐元年是1034年,皇祐元年是1049年,相差15年。使用时应万分谨慎,否则一字之差,谬以千里。宋仁宗在位41年,竟九个年号!景祐与皇祐之间有一个年号“庆历”,就是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”里的“庆历”,是沈括《梦溪笔谈》里“庆历中,有布衣毕昇”的“庆历”。

  其四,立碑年代。初立之年,非孙继邺卒年,而是孙公卒后十七年。是年,孙宗旦兄弟五人为缅怀家父的传奇一生(晓韬略,善总领,尤好诸葛亮节制之法),嘱翰林学士乐安伯孙抃撰写孙公神道碑。

  第五,是药王庙主的确认。孙履道与陕西耀州的药王孙思邈,虽同姓,且精通医学,但时代不同,一元一唐,此药王非彼药王。

  第六,孙公封号。孙继邺被封的“乐安郡开国侯”,非惯性思维中的“安乐郡”,也非“安乐公主”中的“安乐”。乐安郡在今山东滨州。

  第七,邺与业。突然发现,公路上的标志牌,和县级文物保护碑上均写作“孙继业墓”。查阅资料,所有古碑和志书皆孙继邺。邺与业,虽然读音相同,字形共同部分,但其在含义和用法上,有很大不同,不存在简写一说,纯粹就是两个字。村民写错可以原谅,但作为文物部门需要更严谨。

  最后,南郭村与南郭沟。南郭村,与西南的南郭沟村,不是一个村。从上世纪60年代起,就是两个独立大队,相距不足一里,却互不统属。按照1986年数据,南郭村1172人,7个生产队,南郭沟村626人,3个队。过去很多人认为它们是一个村。好在赵孟頫碑就在两村之间,实为两村共享。2021年两村又合为一个行政村。沿山旅游路恰好从两个自然村中间穿过,也使药王庙成为沿路一道最亮眼的人文景观。

  从赵书碑文的1310年到2025年,即从重立那年至今,715年过去了,历经风雨剥蚀,字迹损伤模糊,一些字已无法辨识,今天之所以能读到原文,得益于《山右石刻丛编》收录。光绪二十七年(1901年)胡聘之以省府长官的身份,收集了山西自北魏至元720篇碑文。元代赵书孙公碑包括在内。

  笔者以前看过此碑,但没能找到“赵孟頫”三字,以至于怀疑它是否为赵孟頫真书。后来参照拓片和原文,仔细端详,终于觅得“赵孟頫”款识,让人惊喜不已。由于是原石异常珍贵,村民对其三重保护:一是建了碑亭,东面有匾“孙公碑亭”,为山东籍乡贤曹中厚所书。二是亭内再用玻璃罩着,避免人为涂抹拓印。三是亭外又加建砖墙。当然了,游客就只能远观了。倒是每年正月十八到二十,药王庙会期间,亭子会开放几日。那时去,一准能让你一饱眼福。还有,如果从文旅角度来看,感觉公路旁的景区标志,是不是用“赵孟頫书法碑”比“孙继邺墓”更易打动人呢?

  赵孟頫(1254-1322),字子昂,号松雪道人,浙江吴兴(今浙江湖州)人,宋太祖十一世,南宋末至元初著名书法家、画家、诗人,被称作“元人冠冕”。作为有影响力的书法家,其篆、籀、分、隶、楷、草诸书俱佳,以行楷造诣最深、影响最广。因其创“赵体”字,与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并称“中国古代楷书四大家”。另外发现,赵孟頫卒年,1322年,正好是永济董村三郎庙戏台的创建年代,如今董村戏台刚走过700年。在笔者走过的地方中,河南济源济渎庙有赵孟頫书的《投龙简记》( 1314年),山西翼城博物馆有赵孟頫撰文并书篆额的《裕公和尚道行碑》( 1320年),皆其镇馆之宝也。

  济源《投龙简记》原碑,刻于元延祐元年(1314),比南郭碑晚四年,记述了元仁宗登基之初,派钦差大臣周应极,手捧金龙、玉符简,到济渎庙祭祀济水、到王屋山祭祀山神的经过。彼碑略显低矮,但却保存完好,字迹非常清晰,也是用玻璃罩着,像大熊猫一样被特级保护着。同城的济源市博物馆内,也有拓片展出,落款是“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臣赵孟頫书”,那字真是漂亮,百看不厌。

  赵孟頫享年69岁,南郭碑是他56岁时的作品,其书法艺术正值人书俱老、登峰造极之时,为研究元代书法艺术提供了实物佐证,是宋元政治军事宗教和虞乡地方史研究的珍贵文献资料。

  有碑载:“曾将碑庙修缮并扩建以祀之,荏苒逾500年而香火益隆,加之历代达官显贵,骚人墨客拓字者,车骑填巷,洛阳纸贵。”赵碑名气之大,可见一斑。由于碑主、撰文和书丹者,皆如雷贯耳,被永济学者杨兆民先生褒作“三绝碑”。常言道,物极必反。传说,由于拓印的人络绎不绝,村民不堪其扰,以至于将碑面凿毁,这才消停下来。这也就是今天碑文不可卒读的原因之一。

  据2026年88岁高龄的永济资深学者、时任永济市旅游局局长仝毅先生回忆,2009年3月下旬,村民在修整游乐园时发现巨碑,一时间引起轰动。当时碑座与碑身相连,坐西朝东,但半截碑身埋入乱石,碑首跌落在碑后。不过碑座四周有砖围墙,厚0.6米,长宽各3.5米,高约2.3米,说明为使碑免受洪水侵袭,村民曾采取过保护措施。

  书法国宝碑的出土,极大增强了村民的自信心和凝聚力。一时间,他们顿生唯我独尊的豪气。2011年村民慷慨解囊,升基建亭。至于药王庙,原来古色古香,民国十四年(1925年)还加建过香亭,到上世纪80年代正殿已成三间陋室。2021年村民重建正殿,加上2002年已重建的戏楼,庙宇、戏楼和碑亭,三足鼎立,功能齐全,形成一个完整的孙氏家族纪念园。

  顺便指出,南郭村南的中条山谷,村民称其“藏龙谷”,并刻于碑上。但据赵碑信息,孙氏先祖携家避难于中条山苍龙谷。不管是苍龙,还是藏龙,都很有气势。碑文还称赞南郭村,“东抵王官谷,去司空图隐居密迩(靠近),穹林高竹,湍流危石”,风水宝地也。永济苍龙谷与虞乡苍龙谷并不矛盾,当时分属两县,皆藏龙卧虎,名副其实。

  巨碑一尊,群贤其上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根据清碑记载,南郭村自唐以来,代有伟人杰士,人物辐辏,风俗淳美,家诵户弦,秉礼守义,有三代遗风。我想,孙氏一脉,就是支撑这一些美誉的重要人物吧!

  翻阅清代《虞乡县志》,孙氏俊杰扑面而来。除了“仕宦”目中有“孙继邺”小传外,“孝友”目中,还有“孙承睿”的介绍,孙继邺之父,亦有战功,祖居金陵,南唐首都,后卜居虞乡之南郭里。“隐逸”目中,有金代“孙公傅”,乐安公孙继邺七世孙,孙真人履道之祖父;有元代孙履道。“丘墓”目中,还提到宋银青光禄大夫孙宗旦墓。这样“孙承睿(宋)——孙继邺(宋)——孙宗旦(宋)——孙公傅(金)——孙履道(元)”,自成一脉,光耀史册。据《蒲州府志》:“唐之中世,颇多文儒。金元两朝,郡望歇寂。”蒲州到了明代又是一个文化高峰。孙氏群英的存在,恰恰填补了蒲州传奇的金元低谷期。

  行文至此,一种敬意油然而生。南郭村,一处自然与人文高度汇聚的虞乡名区,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千年古村!

  缘于八个因素的加持,南郭人杰地灵,绝非虚言。一是苍龙谷的自然胜境;二是宋代孙继邺威名;三是元代孙真人道教地位;四是绵绵不绝登峰造极的药王庙会;五是“农业学大寨”时期的标准梯田;六是乡村振兴过程中,村民勇争第一,屡创奇迹的精气神;七是当代风流人物麇集。比如,文革后首次高考,南郭沟少年姚德民考入中国科大,一时传为佳话。乡贤程勤学,书法一绝。永济三中校长冯福涛,有口皆碑。永济市文联主席张明刚,柳宗元纪念馆内部陈设的设计者。八是最引以为自豪的名满天下的赵孟頫书法碑,不仅是永济人民,也是山西人民的骄傲!